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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之王【番外】

喜剧之王【番外】

 

/ 变态和贼 / 凌睿篇4.1K一发完

 

    我叫凌睿,本职是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但副业是见死不救的刽子手。

    我自以为能永远冷静地把控自己的生活乃至感情,却不知为什么就对那个外卖员心动了。明明他身上都是已经对生活失去向往的颓败之气,可他蹲下来偷偷塞给小女孩糖果的时候,那双狡黠的双眼却笑得亮晶晶的。

    就那样在我的夜晚里亮晶晶的。

    我在他家的楼下守过很多个晚上,当然不是为了保护他,更不是期盼着他能下来看我一眼。他还不认识我,而我的企图如果说出来甚至会惊得他逃跑。有人花钱预定了他那双眼睛,而我负责把它们移植到别人的眼眶里。

    抓猎物这样的事原本用不着我出马,这都是我设计好的。我不光要为母亲报仇,我还要接管那个组织。所以我不能只做手术,我必须要知道猎物从哪里来、要怎么抓、又要怎么扫尾。

    只是我第一次出手就栽了,栽在这个男人身上。很久之后,我觉得他的出现或许是来救我的,在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前。

    狩猎的工作被我从一个月强行拉长到三个月。盛夏的夜晚闷热得厉害,他睡不着的时候喜欢下楼买一些烤串和冰啤酒,然后在天台上独自喝。我在他看不见的墙边听得到空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咯啦咯啦的。

    我不喜欢啤酒,烟也越抽越闷。

    他那双眼睛真漂亮啊,漂亮得我满心只想留着它们占为己有。可掏钱的人已经等不及了,我通过别的关系,帮他找到了别的角膜捐献者。无论如何我必须要下定决心了,否则组织还会让别人来盯王越。

    还有我的伙伴——可以这么叫吧,得知我“为情所困”而变得很暴躁,甚至想趁我不备把外卖员绑架回来,挖掉他的眼睛。

    也不是为了那双眼角膜的钱,“他”想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清醒。其实我清醒得很,我不会让“我们”铺垫这么久的复仇计划付之东流。

    用“我们”这样的词,我知道在外人看来更像懦弱的表现而已,因为我的“伙伴”就是滋生于胆怯和逃避的另一个我,替我做那些比见死不救更难堪的事。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面对那些伤势或轻或重的“意外伤者”见死不救时,便和杀人无异,更何况我明知他们能活,却还要活生生地把器官挖出来。他说他来替我做这些,让我假装不知道。

    可他就是我,我清醒得很。然后清醒地在每个夜晚煎熬着,一闭上眼睛就是血淋淋的噩梦。

    但现在我决定亲自来掌控一切,至少等我要把那个外卖员圈在身边的时候,给他的是一个安稳的栖身之地。

    我也并非莽撞的轻狂少年,一丝心动就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赌,我已经调查了他许久。身高年龄收入、家庭关系恋爱史、乃至他喜欢松散的平角内裤,我都知道。

    王越这个人啊,虽然有一点小偷小摸的毛病,但那都是世界亏欠他的,我懂,就像我妈一样。拼了命捧着破碎的生活,还要被人踹洒一地。

    只是王越从生来就没得选,而我妈是因为生了我才没得选。亏欠我妈的,我永远没机会还上了。

    我也不会自大地以为能够代替世界弥补王越,就只想能在他送外卖被人为难的时候,上去替他骂回来。其实我也不算很会骂人,但能多给开两个不能报销的进口药。

    王越也着实不算个贪心的人,勤勤恳恳地打着两份工只想给自己和王超攒点养老钱。坏习惯也没什么,最多爱喝点啤酒和那种很臭的螺蛳粉。不过深夜吃烧烤油炸不健康,以后管着他改改就是了。总之比起满手鲜血的我,他那点儿毛病实在是太无伤大雅了。

    王越没什么审美品味,但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家里也挺干净。手和脸都晒得黑,其实身上白白软软的——我见过他只穿着背心裤衩在阳台上晾衣服。

    那次,我满心就一个念头:这么乖巧得兔子一样的人儿,摆在家里一定挺好的。然后那天晚上我头一次没在他家窗户暗下去的时候就离开,而是在车里坐到天亮,强忍住了撬开他家门锁的冲动,抽空了一整盒烟。

    我倒是从没预料过这样矫情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其实挺有趣的。有次我还帮他抬挡路的大垃圾桶,他闷着头说了声谢谢便赶着取餐去了。

    那声音清清甜甜的,我脑海里很可耻地浮现出这声音被我揉在怀里的样子,我意识到自己失控了。

    我一定要他,不择手段,也不惜一切代价。我病态般的一切如同决堤洪水齐齐奔涌向他,却没来得及问问他愿不愿意。

    因为预料之中的,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在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之后,对王越起了杀心。

    但他只是我偏执的一部分,我怎么可能让他来做主。就像我一直不接受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不认可他的身份,他迟早是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

    所以我只是设想了一下,假如王越被吓跑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好让自己捏着那些古董碎片的时候是真的像要去死,便足够威慑到我身体里的“他”了。

    真挺容易的,连准备好的汽油都没来得及泼,他便答应我绝对会保住王越。但无所谓了,我会配合张疏尘的治疗,早点让“他”消失,我不可能容忍“他”或许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对王越做些什么。

    哪怕有一天我不要王越了,也只能由我来毁掉。

    处理好这件事,我迫不及待地接近了王越,连情绪平复一些都不想等。

    我买了个小程序确保接到送花订单的人是王越,然后一枝一枝挑选了玫瑰、写了小卡片,站在隔壁便利店里隔着玻璃看王越带着那束送给他自己的花奔向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开心过,但我没想到还有更开心的事情在等着。

    他竟然喜欢那块手表。虽然我不得不随即改变了计划,但我觉得留住他好像更容易了些。那样的东西我有一屋子,全都可以双手奉送到他面前,这样一来甚至可以略过表演好好医生的过程。

    我不想伪装了。我想让他看看我丑陋的真面目,然后问问他喜不喜欢。

    他的答案会决定我把他留在身边的方式。

    只是我知道真相太过骇人,会吓跑他,所以找了些拙劣的借口,制造了一些拙劣的“偶遇”。好让他多接触我一点,多熟悉我一点,等他某天得知真相的时候,能听一听我的解释。

    张疏尘说我这样小心翼翼,早已经不是单纯的占有欲,而是我从未亲身认知过的“喜欢”这种感情。

    不过我不赞同。我跟张疏尘说,我只是希望我出去干活的时候,他不会偷偷溜走给我添乱。

    “那你不还是希望他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出答案,也没有想出解决办法。

    有了新的器官移植客户,组织那边跟我要王越。幸好他们的血型不匹配,我又拖延过去一次。

    但很快我便意识到这是一次试探,他们早就知道王越的血型,也必定知道无法配型。借机来要王越,或许是变相催促,或许已经有所察觉。

    我不能再“慢慢来”了,要把王越放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才能放心。

    自然,除了担忧,还有兴奋。

    我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触碰他。我已经无数次卑劣地臆想过他就躺在我身边,然后拯救了那些失眠的夜晚。

    他站在别墅里的画面我仿佛已经看过无数次,“小越”两个字就脱口而出了。而他的杏眼里一片茫然。

    他对我还陌生,而我已经在脑海里跟他过完了一生。我想到了这个。

    我试着学别人一样去做普通的男朋友该做的事,但我忍不住想要更多一点更近一点。所有我习得的教养都抵不过他站在我面前的诱惑。

    他比我想象中更加柔软,嘴唇、脸颊、腰臀。幸而得益于我还有一些自控力,我没有对他做出过分的事情。只是轻轻地抱了他,亲了亲他的脸侧。

    但“上瘾”这样失控的词语还是出现在我把控到近乎完美的人生里。

    跟着失控的还有我的情绪。我只能拼命地用冷漠无情掩饰自己的病态,可是每当他说要离开的时候,我便抑制不住那份狂躁。

    我知道我在他的面前变得割裂了。

    像个疯子一样霸着他不放,又表演着款款深情的男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了他,以至于把他置身危险环伺的境地里。究其根本,我只是想要他一个心甘情愿。

    他问我关于喜欢的问题,问我是不是有病,问我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其实我只需要一句“我喜欢你”就可以敷衍一切,但我只是反复说着“我想要你”。

    因为我不想骗他,因为我从未体会过“喜欢”是什么样的感情。我的亲生父母应该是不喜欢我的,否则不会抛弃我。我的养父母应该也是不喜欢我的,否则我便不用一直在讨好。那些表白过的女孩子应该也是不喜欢我的,否则她们不会得知我在接受心理治疗便疏远了。

    王越的问题逼得我有些崩溃。

    但幸好他没有逃不见,没有丢下一个混乱的我。

    我问张疏尘该怎么做。他说让我试着先承认自己喜欢王越这件事。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一次次在发疯边缘又强行压制下去的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

    想通了这些,我的心理状态变得越来越稳定,连身体里的另一个人都很少出现了。我意识到王越他应该是喜欢我的。

    因为他其实很聪明,早就猜到了我在谋划什么勾当。只是一直逃避面对,小兔子一样把脑袋抵着墙角,圆滚滚的屁股却露在外边。

    他根本就是在给自己留下的借口。当我发现这点的时候,开心极了。然后不讲方式不讲道理地把我的真面目暴露在他面前,然后我赌赢了。

    或许连赌都算不上。王越他真的好可爱也很好猜,生气也好失望也罢,他还是给自己找够了理由不离开。因为他喜欢我。

    张疏尘质疑过我是不是在利用一些心理效应来骗取王越的感情,我承认有一点,我只是在每个时间点选择当下最有利的方式而已。

    我把这些伎俩也统统都告诉了王越,但我的好小越只是皱了皱眉头,说罚我改天炒泡椒牛肉给他吃。

    他喜欢吃我做的饭,我可以一直做。所以我不想再被那个组织困住人生,也不再想和他们同归于尽,只想尽快打扫干净一切,跟王越过他想要的安稳日子。

    我跟张疏尘说我真的恋爱了。他笑话我说,小心被骗财骗色。

    我说,那挺好,这两样东西我一直有。我可以不用担心他哪天突然不喜欢我。

    只是我没想到王超会发生意外。

    就算我杀了我身体里那个“他”也无济于事,我给不了王越解释。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那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不想用人格分裂这样的理由来敷衍王越。

    是该让王越看清楚我,我也应该冷静冷静。

    王越不在,白昼和黑夜变得没有什么分别。我只需要休息,反正无论是医生还是警察,“他”都会替我应付得很好。

    唯独王越。

    他们把王越骗来了。他还愿意来,我想他应该也是会原谅我的吧。

    我不确定。甚至心慌意乱地担心他会再次离开,所以我像个懦夫一样把解开症结的关键全部寄托于抓住鹿宁帮王越报仇这件事上。

    之后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幸好王越挺珍惜我这条命的。他正坐在窗边的阳光里看漫画,好似专注又认真,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变红了。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整个世界都踏实了。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我也还是要给他一个交代。他也没说不要,只说先要我好好的。

    我给的一切,他都愿意要,这让我很有安全感。那他想要的,我也一样会全部给他。我好像一瞬间就有了“喜欢”的定义,那不外乎是“一骑红尘妃子笑”罢了,原来这样浅显。

    后来的后来,连鹿宁的事情都告一段落,王越又说了一次那句话,我才知道他从来没有怪过我。

    他说:凌睿,我连能失去的都不多,现在只剩一个你了。


喜剧之王【完】

喜剧之王【二十七】

 

/ 人生若是本廉价小说,你我也只能当特约演员

/ 变态和贼 / 道德缺陷预警 / 终章

 

王越快到中午醒来瞪着窗外的雪光发愣,好半晌才缓缓回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知凌睿什么时候起来的,但他离开的时候把整张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在王越身上,像小时候妈妈掖被角那样。

其实不冷,王越穿着凌睿准备好的衣服,在楼下找到了人,他正喝着咖啡看漫画,接着王越讲给他听的之后那本。

“来。”凌睿看到人便招了招手。

王越不是很想坐,因为难受。凌睿自然知道为什么,笑意根本就藏不住,也不想藏。他走到王越面前,搂住他的腰亲昵了一会儿。

“午饭吃番茄鸡蛋面。”凌睿已经备好了菜,只等王越起床。早饭他也做了,鸡蛋三明治,被王越拿来先垫肚子。

“今天去给你办护照,等手续齐全就走。”凌睿翻炒着番茄,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王越心生警觉:“去哪?”

“博士入学。另一方面,我们也出去避避风头。那些被抓的人里,少不了有本事的要奔忙的。”

“噢……说起来,你那个网络黑手是什么人?”王越好奇很久了。

“怎么?吃醋吗?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凌睿笑得王越脸红才肯继续说,“有些人只要钱给到位就可以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你也怕他反追踪?才让我格式化?”王越又想到那些舍不得的照片。

“差不多吧,照片我还有备份,不用可惜,回头可以打印出来。”凌睿看穿他了,语带戏谑,他大概永远也看不腻王越紧张脸红的样子。

“行行行,那要去哪?英国对吗?”

“我们去瑞典。之前邮件里的学校名字被我改了。”

王越发起了愁,别墅还没住多久,又要远渡重洋,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来回迁移。

凌睿似乎又明白了他的心事,问道:“你不想去吗?我们还会回来的。”

王越皱着眉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答案是:“我是想和你一起,有个安稳的家。”是了,安稳是租房多年的王越最大的期许。

“放心,最多三年就回来。”凌睿说着,吻了吻王越的额头。

他们的午饭也出锅了,番茄鸡蛋大概是最提食欲的配色了,酸甜可口配上筋道的面条,很是开胃。凌睿放弃讲究,陪他一起站着吃。

王越过了好几天才意识到,从那天开始,凌睿的分裂人格就没再出现过。他悄悄打电话给张疏尘问,得到的答案是,不一定是沉睡,或许是凌睿又能重新压制分裂人格了。无论如何这对王越来说都是件好事。

然而惬意的日子只过了半月,王越种的菜一棵也没来得及吃,就已经和凌睿落地瑞典了,像做梦一样。

衣食住行都已经被凌睿安排得很妥当,王越所能做的也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凌睿每天忙得早出晚归,王越独自在家的时候无聊得发闷,最后试着像别人那样拍当地宜人的风景发些小视频,才找到了一点儿属于自己的乐趣。

王越也头一次在这么遥远的地方过节,圣诞节和元旦都更加有节日气氛而不是商业气氛。在这几天凌睿才放了假,牵着王越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喝一杯可可热饮,不用操心别人异样的眼光。王越渐渐感受到了他想要的安稳。

两个月后的一天,凌睿回来带了把小手枪,王越把它托在掌心里如握千斤重,他有些吓到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王越心慌意乱地问,生怕他们要遇到什么危险了。

“打猎。”凌睿笑得奇怪。

“你不是凌睿。”王越很肯定,他消失已久的分裂人格又出现了。

“我是。”变得温和了一些,说这句的确实是凌睿,王越紧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

“我不是。”又变成了分裂人格,言语冷漠,“鹿宁上钩了,所以你希望这件事谁来处理,我还是凌睿?”

“上钩?”王越疑惑道。

“你发的视频,勾起了一个女人的嫉妒心呢。当然也少不了凌睿暗地推波助澜。”

“别乱说。我只是找茬激怒了她而已。”

王越抿着唇,已经无暇思考凌睿到底做了什么,只是紧张地分辨着交替出现的凌睿和分裂人格,茫然无措地担心他情况恶化。

“所以,决定了吗?是我?还是凌睿?”分裂人格阴沉地逼问道。

王越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抖,轻声回答:“凌睿。”

还是分裂人格的凌睿深呼吸了一下,闭上了眼睛。而王越站在他面前度过了漫长的几分钟。

等他缓缓睁开眼,已经是凌睿了。

他平静地说:“小越,他不会再出现了。”

王越浅浅松了口气,抓着他问道:“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了?”

凌睿也像是解脱了的样子,把王越抱在怀里抱了许久,才轻声道:“我不需要再逃避地分裂出一个人格来帮我做任何事。鹿宁其实已经抓住了,你想跟我去解决吗?”

王越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所以无论凌睿要做什么,他都要站在凌睿身边。他坚定道:“我去。”

凌睿点点头,心绪难平地抱着王越。也许这么多年所有的执念都要结束在这个晚上,最幸运的是有人陪伴在侧。

凌睿开车载王越往城郊去的路上,一字不提他是怎么抓到鹿宁的。

王越想知道,但不想问。他不想让凌睿觉得自己过于在意他所用的手段。

林木越来越高大茂密,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他们站在了一座林间小屋门口。

凌睿给枪上了膛,用力握了握王越的手,推开吱呀的门率先进了屋里。

面容精致的女人被狼狈地绑在柱子上,凌睿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的手脚都勒出了血印。

王越进来的时候,凌睿正把她嘴上封着的胶带撕下来。

鹿宁痛得要破口大骂,看到王越进来,硬是把疼憋了回去,冷笑道:“你好啊,王越,终于见面了。”好像她不是被绑着的那个。

“嗯。”王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原先以为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怒火滔天,实际上却异常平静。

“凌睿,你到底怎么骗得人家这样死心塌地跟你来杀人呢?”

“我没有要杀你。”接话的是王越,凌睿依旧端着枪指着鹿宁。

“是吗?小天使啊,洗涤凌睿肮脏的双手吗?”鹿宁仿佛听到笑话一般笑得开心。

王越皱了皱眉,干脆蹲下来平视她。

“我也从没说过我是好人。不管他做过什么,我现在都是跟他一条船的获利者。难道我要一张张地把钱分清楚,看哪张需要洗洗吗?”王越格外有兴致地多说几句,“我是想问问你,为什么非要杀了我哥。我知道不是因为凌睿的选择。”

“恨你呗,还能为什么。我好端端赚钱的大生意,因为你的出现,凌睿一念之间全都毁了。本来说好,我帮他报仇,他帮我取得组织实控权力。合作双赢的事,他一个人想抽身就把整座楼推倒,哪有这样的事!”鹿宁说着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王越看向凌睿,正碰上他动容的眼神,心知凌睿明白了自己问题的用意,便站了起来。

“凌睿给了你抽身的机会,你偏觉得他不讲情面,那也没什么办法,我该报的仇还是要报。”王越平静地说着,掏了把水果刀出来晃了一下,“我不动手,你自己来。照着凌睿腰间受伤同样的位置,你也捅自己一刀,然后等着救护车来救你。赶得上是你命大,赶不上是你活该,就像我哥一样,这样很公平。”

“小越?”凌睿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没事。”王越牵了下凌睿的手,又扭头对鹿宁说,“你同意吗?”

鹿宁似乎在权衡利弊,想到自己捅一刀或许还有生存的希望,看了一眼凌睿举着的枪,僵硬地点了点头。

王越把她的一只手解开,然后把刀放在地上,退到了凌睿之后。

她拿到刀的一瞬间,自然会生出多的念想,但凌睿举枪对着她一眼都不眨,就算可以把刀扔向凌睿,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凌睿身后还有一个王越。

鹿宁咬牙把刀尖对向自己腰间,犹豫半晌还是下不去手,把刀丢在地上,冲王越喊:“你要杀要剐都痛快点!想报仇还不愿意脏自己手算什么英雄!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动手!”

王越垂着眼睛看她:“是又怎么样。”

王越过去三十年的人生过得虽然不算顺利,但这样用枪指着什么人准备要她的命显然不符合他对生活的美好预期,甚至会成为他余生的噩梦。可他又不甘心轻易放了她走。

凌睿上前把刀拿了过来,重新把鹿宁绑好,问王越:“我来动手?”

王越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他们两个谁动手都一样。他从来没想过真的到了凌睿说的“由他处置”这一刻,决定会做得这么艰难。

“我是个普通人。”王越轻叹一声,又接着说,“那就用普通人的解决办法,赔偿好了。”

凌睿皱了皱眉,但并未吭声。

“哈,钱?我敢给你敢要吗?”

“也不是很敢。所以……”王越求助地看了一眼凌睿,“直接捐了吧。”

“可以。”凌睿回答他,很快在角落的柜子里拉出一个女士包来,拿出被关机的手机。

王越得到凌睿的支持,冲他笑弯了眼睛,然后又回过头对鹿宁说:“两千万,捐个学校吧。”

“你们俩拿我当提款机是吗?”

“换你的命很划算。”凌睿冷飕飕地补充道,“他不敢动手,我敢。”

显然凌睿什么都敢,他只是惯着王越而已。鹿宁算得清这笔账,尽管不太情愿,还是配合凌睿完成了这件事。一千万匿名捐学校,凌睿又找了很多接收社会捐助的福利机构,分批都转了钱过去。这样就算鹿宁想要追回也要费一番力气,得不偿失。

不过混入这些账户中有一个提供免费心理咨询的机构,是张疏尘的。这笔两百万的钱,算是赔给他的车钱。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凌睿说着,找出了她的护照本扔在她面前,“现在我们送你去机场,你从哪来回哪去,出任何幺蛾子我会举报你是国内在逃通缉犯。你的通缉令网上一查就有,而我是合法入境的博士留学生。你知道轻重。”

这对鹿宁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她颓败地点了头,黎明之前坐上了最近一班离开瑞典的飞机。

事情至此就算告一段落了,王越深深松了口气,抱着凌睿站在清晨的金光里,他有些丧气。

“我是不是很没用。这样做以后是不是还会有麻烦?”王越问。

“不会,她斗不过我。这次就是让她误以为自己有机会,她才敢来。”凌睿抱着最终还是心软了的小兔子,心也跟着一起软。

“凌睿,我就是不敢下手。”王越把脸埋在凌睿胸口,声音瓮瓮的,“杀人和做手术是不一样的。那个女人不值得成为我们的噩梦。”

王越句意不连贯,凌睿却明白了。他也并未真正的杀过任何一个人,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他和他的安稳生活也许会永远带着血腥味。

他们的以后可以是柠檬味,可以是桂花味,甚至是奶甜味,但不可以是血腥味。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凌睿拍拍王越的脑袋:“我们回家吧,回家睡个不做噩梦的好觉,都结束了。”

王越点点头,嘴上却哼哼唧唧:“再让我抱一会儿。”

凌睿笑了,是王越撒娇的话,他想抱多久都好。

凌睿没有告诉王越的是,他在遇到他以前,每次做完器官移植手术都会连做好几天的噩梦,然后才学会了抽烟,好让自己在一个又一个惊醒的夜晚能冷静下来。王越的存在填补了那些不安的夜晚。

他和他都不会再有那样不安的时候了,此后岁岁年年有彼此相伴的方圆之间就是最安稳的家。

 

【全文共9W+字完,感谢阅读和互动。】

【圣诞快乐,并预祝新年快乐,平安健康。】


喜剧之王【二十六】

喜剧之王【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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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睿对王越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拢着人一下一下地轻吻。

两人缩在一个被窝,凌睿只穿了薄薄的病号服。王越很容易就感觉到他逐渐发烫的体温了,但凌睿只是把手抚在他的腰间,什么也没做。

王越得不到凌睿的保证还是不安心,琢磨了半天小声道:“我不想你床头柜里的……没机会用。”

凌睿听完竟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我喜欢你,王越。”

喜欢,凌睿在表白。他一直弄不清的感情,现在说得坚定无比。王越仿佛又闻到勾了他心动的桂花香,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

凌睿还在继续说着:“这几天每次醒来都看不到你,就会抑制不住地烦躁,还不如继续睡着,反正有那个混蛋装作是我应付一切。但是连梦里都是你的脸,我怎么能没有你呢?我明明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个混蛋只会一招绑你回来,张疏尘让我装病情恶化。但我想让你原谅我,想让你继续喜欢我,那我就只有把事情处理好给你一个交代。”

“可今天睁开眼睛,你就在眼前,一瞬间我浑浑噩噩的大脑就平静了。喜欢的定义,就那样清晰了。我想以我所有,换你一个心甘情愿,那个起因就叫喜欢。”

王越眼泪汪汪地抵在凌睿的颈窝里,他不想哭但控制不住。凌睿吻了吻他的头顶,然后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我以为你对谁都能演出深情来。”王越抽噎着。

“算我前科累累,但我保证没有前任。”凌睿浅笑着。

相拥的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安稳。等王越平复,凌睿已经疲惫地睡过去了。

王越再也不用因为一个吻而犹豫许久,干脆地覆上凌睿的唇贴了贴,然后蹑手蹑脚回到另一张床上睡。

早晨是被分裂人格喊醒的,吵吵嚷嚷地说消耗过度要吃煎饼果子。王越点了外卖,他又催着王越去搬家。

王越心中生疑,假装离开。片刻就见护士匆匆拿着药盘进了凌睿的病房。他趴在门口偷看到凌睿的伤口洇血已经透湿了纱布,护士在帮他处理。饶是现在醒着的是分裂人格,面色也变得苍白痛苦。

凌睿的伤口还很严重。那凌睿的虚弱就不止是精神上的,反而分裂人格的状态良好是装的。

王越叹了口气,等护士出来又重新回了病房。忽视分裂人格皱起的眉头,单刀直入地问:“真的还会再有人找来报复吗?”

“会。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放心,我不会让凌睿死的。”

“疯了你?”王越瞪了他一眼,“身上那伤口是你说了算吗?”

“我是疯呀,那不是凌睿默许的吗。”分裂人格顶着凌睿的脸笑得不要太开心,“说不定鹿宁就来了呢。”

“什么?”

“饵已经下了,我跟她说凌睿被警方怀疑,又被你抛弃,想跟她远走高飞,但是伤得重,需要她接应。”

“她能入境?”

“当然不能,但她应该会找人来确认情况。”分裂人格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

“那我不走。”

“真的是要被你气死,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我如果不演得孤立无援,她怎么会相信。你就安心去搬家,电影演的那种被人偷偷注射毒药的手段太低级了,好吗?”

王越仍然立在原地不动。

床上的人气急败坏道:“要是你被发现才会功亏一篑。我就说不该这么早叫你来,要不是张疏尘说凌睿快不行了,我才不会同意。”

王越敏感地捕捉到他的用词,问道:“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此消彼长,他俩不都告诉过你了吗?凌睿越来越叫不醒了,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就算我想把身体还给他也没用的。老实说,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兴趣,但凌睿不能也失去求生欲,否则这副重伤的身体就死了。所以万一你恨他恨得要死不肯来,也得先给他点儿别的希望。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王越明白了,心有余悸地明白了。他原本以为凌睿的精神萎靡依然只是心理疾病的范畴,可实际上虚弱的身体也会跟着他的意识一起衰亡。

“所以你还不走?晚上八点以后回来,我想吃披萨。不过到时候你可能看见的是凌睿,还是算了。家里的内裤、T恤、毛巾还有剃须刀记得带来。回来开车,别骑电车了。”他说着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假寐养神。

王越知道拗不过凌睿分裂出的这一部分人格,沉默着离开病房。他能为凌睿做的不多,那就坦然接受凌睿想给的一切。

仿佛应承谁一样,外面寒风瑟瑟无孔不入。

王越立起了衣领还是被风吹得抬不起头。他找了搬家公司,第一站是自己租的房子。之前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东西不多收拾得很快,他这次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而凌睿小区的房子,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大件的家具电器已经都打包卖给下家了,不用再搬。但从艺术摆件到精致的吊灯都仔仔细细地包好防摔,衣服都要叠整齐,碗盏盘碟也不能遗漏。

王越也没想到自己第二次来这里,就要翻遍每一个角落,为每件东西都做主。所以凌睿的东西他大多都舍不得扔掉,或许只除了那些没用完的纸杯和放了许久的调料。

最后连同电动车一起放在货厢里回到别墅。王越不想让外人进屋,怕碰坏凌睿的东西。因此大大小小的箱子都堆在了门廊里。

看着这些箱子,王越觉得很奇妙,这里装着他和他各自的过去,等待着进门合并成他们的未来。一种莫名的仪式感。

但王越并没有立刻开始拆箱,去给玻璃缸里冒了芽的蔬菜盖了保温薄膜,然后给凌睿做晚饭,清淡可口还要有营养。像没有离开过这几天一样,尽管有一丝丝恍若隔世的感觉,但厨房的桌子上还搁着走之前没吃完的剩饭,王越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曾错过。

把保温盒和那些换洗用品放进凌睿给他的那辆旧车里,又突然想到回书房里抽了两本漫画带着。

王越在医院楼下给凌睿打了电话,时间刚过七点,他不知自己是否会耽误什么。

“上来吧。”声音虚弱但平静,是凌睿。

王越推开门就看到他挂着有些苍白的笑说:“怎么这么慢。”

本有心问问今天进展如何的王越也开不了口了,凑上去亲亲凌睿干巴的唇,问:“疼吗?”

“疼。”是撒娇,也是真疼。

王越掀开被子看到凌睿的伤口包得好好的,但纱布崭新得像是刚换的,担心地问:“你是医生,告诉我实话,恢复情况是不是很不好?”

“不是。”凌睿又笑了起来,揉着王越的脸道,“只是恢复得有些慢,你多来陪我就好得快。”

“今天已经搬完家了,我住下来陪你。”王越把饭菜摆开,试着问,“今天还好吗?”

“还好。只是雇了两三个外卖员来偷拍照片,她也没可用的人了,所以我觉得她不会上钩了,从长计议吧。就是应付得有点儿累。”凌睿说得很平静,和分裂人格确实相去甚远。

所以今天还是凌睿自己应付的,大概伤口也是又有渗血,在他来之前换了新的。王越了然,不再多问。实际上他最希望凌睿暂时放下这件事,好好接受治疗。

他陪着凌睿一起吃了晚饭,然后靠在一起看漫画。

凌睿也难得有需要王越讲解些什么的时候。王越讲着画上每个人物过往的故事,凌睿靠在他的肩头听到睡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王越在医院寸步不离地照顾凌睿,张疏尘每两天来一次给凌睿做心理疏导。这个时候王越会回避,去买些好吃的回来给他换换口味。

随着身体逐渐恢复,凌睿的精神也不那么虚弱了,主人格和分裂人格出现的比例从四六开变到七三开。不过张疏尘告诉王越,也可能是凌睿心理状态变好才促进了身体恢复。

“医生总说,病人要保持心情愉悦,积极配合治疗。”张疏尘也终于有了心情调侃王越,“重点在积极,你才是良药啊。”

张疏尘反而再没提过赔车的事。王越看到他开着崭新的吉普,主动问起,他才说凌睿答应了从现在直至痊愈,都可以让他写成学术论文,这顶得上好几辆车了。

出院那天,刚进家门,凌睿就看到院子里多出来好些覆着塑料膜的玻璃缸,透出绿油油的颜色。掀开一看,那些蔬菜都已经是辨得清品种的矮苗了。

凌睿的表情有些精彩,欲言又止。最后竟是分裂人格冲了出来大骂道:“凌睿怕吓到你,扔了我的宠物就算了,你还拿我的缸来种菜!你们就一对儿混蛋!”

王越原先臆想的那些冷冰冰变态模样早就改观了,不为所动地弯腰把薄膜盖好回怼道:“你看起来倒是不像把宠物做成标本的变态。”

“你才变态。我觉得挺正常的,非要矫揉造作才符合气质吗?小丑不就是,随心所欲不行吗。你可小心,我趁你睡觉把你做成标本。”

听到小丑,王越忍不住笑了。他想到自己最早被留在这个别墅过夜的那晚,也是想到小丑给自己壮胆的。

原来凌睿心里最深处也是这样想的,生活的丑角。所以凌睿想要完全地把控生活,而分裂出一个人格与之相反,想要完全释放。

至于威胁,王越早就不怕了。“回去睡吧你,让凌睿好好休息。”。

老实说,这样的分裂人格的确像是那种会把蛇皮一寸一寸剥下来还饶有兴味地拿在手里把玩的“变态”,如果不是凌睿,王越应该会觉得毛骨悚然的。

王越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都拿进屋里,听到身后不情愿地步子直接上楼进了卧室。还是只有在家里才能安心睡,凌睿早就需要一个好觉了。要不是精神不济,应该不会让分裂人格突然冲出来。

但凌睿睡了半天,养足精神又吃饱肚子的结果是,床头柜里的东西派上了用场。而半天都在拆搬家箱的王越,被折腾得差点昏过去。

风晃树影,露打娇花。雪勾银月,声余咿咿。

“小越,外面下雪了。”凌睿轻轻刮着怀里熟睡的人润红的脸颊,从未觉得如此安稳过。


喜剧之王【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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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让王越暂时麻木,凌睿也没有再来过联系,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三天后接到了张疏尘的电话,王越犹豫间还是觉得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为了那辆撞坏的车。

“那个,凌睿让我找你赔车。”张疏尘抢先开口。

王越舔了下干巴的唇,快速在心底估算了赔偿金要还多久,开口道:“好,那我……”

“不是,你别误会。凌睿说,他的钱都给你管了,他没钱赔。说我要是急着开车就只能自己来找你。”张疏尘是故意大喘气的。

“赖皮。”王越低声嘟囔了一句,但刚才憋闷的心口分明又通畅了,他没好气地说,“钱还放在凌睿家地下室,你去拿。”

“你家又没人在。凌睿跟医院住着呢,工作也没了,一天各种费用几千块,你不给他付钱就得被断药了。”

王越气笑了,两个住着别墅还很能挣的行业精英跟他一个送外卖的卖惨。凌睿就算是躺着,每天的理财收入都够他医药费的。

“那你跟凌睿说,让他卖块手表付医药费。”

“你自己拿去卖。”凌睿凉飕飕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王越心口慌乱不已,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王越又收到张疏尘的消息:后天我有一个必须接的病人,你俩搞冷战也好闹分手也罢,你还是得来医院盯着。案子一天不结束,凌睿就有危险。你要是真一点也不心疼他了,那就让他自生自灭。

刚刚还被惹得心里翻江倒海的王越现在无语了,张疏尘是觉得他分辨不出苦肉计吗?

王越细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张疏尘应该是笃定就算自己识破是苦肉计也还是会去的。甚至意识到这点之后,王越知道自己还是会去。

活像条被无饵直钩钓上去的鱼。

王越恨恨地买了杯芝士奶茶,一口气喝了半杯又齁又噎的,全都吐了出来,闷了好几天的一口气也跟着吐干净了。

张疏尘那句话说得对,活着的人更重要。王越还生凌睿的气,但至少比一腔绝望好点。

隔天,王越一大早做了紫米粥和清炒小白菜带去医院,半路又买了小笼包给自己。

王越先悄悄趴在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凌睿看起来气色已经好多了,他的作息是从不睡懒觉,生病也不例外,所以正靠在床头拿着平板看些什么。

王越推开门清了清嗓子,等到凌睿抬头,他绷了脸问:“你叫我来干嘛?”

凌睿还是那样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望着他,王越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不是我叫你来的”之类的话。

但他听到凌睿说:“小区的房子卖出去了,三天内要把房子清空,你去把东西搬回家。”

王越没想到真的有事,还愣了一愣。但凌睿明明从手机上就可以看到自己根本没再回过别墅,所以在凌睿眼里自己就是赌气离家出走了几天吗?

这感觉很难说得清。王越以为自己即将无家可归的时候,凌睿告诉他其实有个家一直在等着他。

可是自己的绝望难过,好像在凌睿眼里就不值一提,明明他自己当时也不好受。还是说变态就是比较无情啊。

“你怎么不让张疏尘去弄。”王越赌气道。

凌睿冷嘲似的笑了一下:“自己家的事,怎么找外人做主?东西要还是不要?搬回家的要搁在哪?他怎么决定?”

“那也不是我家。”王越嘟囔道。这话挺违心的,但过瘾。

“你再说一遍。”凌睿语含愠怒,脸色都阴沉了。

王越垂着眼睛闭嘴,眉毛倒是偷偷挑了挑。

“过来,我要吃小笼包。”凌睿凉凉的语气命令道。

吃屁。王越在心里腹诽,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径自把小桌板架好,打开粥和绿油油的青菜摆在他面前,放好勺和筷子,然后坐到空着的病床上开始吃小笼包。

凌睿的脸更黑了,一字一句道:“我不吃炒青菜。”

王越皱了皱眉,心生疑虑,试探道:“那你让凌睿出来吃。”

果不其然,“凌睿”眯了下眼睛,笑得人直发毛:“被发现了啊,看来是我演得不够好。不过他愿不愿意出来不是我说了算,你走这几天他都只愿意跟那个心理医生说几句话。”

王越的感觉竟然是对的,没想到真正面对凌睿的分裂人格的时候,“是两个人”的感觉如此分明。

“还有那件事,我很抱歉。我是替凌睿着想,但凌睿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也没话说。他哭着喊着说我害死了你哥,他以后都没法面对你。狼狈得真丢人,下手捅我也是真狠,要不是我装死,他还不给自己处理伤口呢。真的是……差点给自己玩死了。”

“那个鹿宁说……”

“她说什么重要吗?她又不知道我的存在,只看到凌睿发疯一样捅自己,吓得立马就逃了。再说你信谁不好,信情敌的。你信不信我说就算答应跟她走,她也会杀掉你哥,然后再抓了你不是更好威胁凌睿?”这分裂人格跟开机关枪一样。

王越被吵得脑袋嗡嗡的,但他说的也有道理。王越皱着眉试图消化凌睿因为生气自责想杀掉分裂人格,但实际上捅的是自己这件事。

“行了,你别想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去叫醒凌睿,五分钟。”“凌睿”不耐烦地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匀长,像是睡着了。

王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间一分一秒比预计要久。过了快十分钟,凌睿才一声舒长的深呼吸,仿佛叹气一样,闭着眼睛轻声喊:“小越。”

王越正像只小狗似的蹲着扒在凌睿的枕头边,被他喊得心慌无措地往后倒,脑袋磕在床边上疼得直嘶气。然后一只大手覆在了他揉脑袋的手上,熟悉的温度。

“小越,对不起。”明明是同一个受伤的身体,凌睿听起来却比那个分裂人格虚弱得多。

几个字惹得王越心里酸软一片,轻轻嗯了一声,忘了要站起来。凌睿不是不在意他的感受,是太在意了才会把他自己逼成这样。

“小笼包要凉了。”这缓和气氛的方式很凌睿。

王越还保持着怪异的姿势,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捏了捏,便顺势站了起来。凌睿的手依然勾着他没放。

突然听到两下敲门声,护士拿着输液瓶进来,王越慌慌张张抽出手,遮掩似的拿起小笼包往嘴里搁。

怎么会像偷偷谈恋爱被抓包的高中情侣一样。王越红着耳根看护士给凌睿扎针。

“这已经没法儿扎了,今天打右手吧。”

凌睿默默伸出刚刚牵过王越的右手,骨骼分明线条清晰,很容易找到血管。

护士离开之后,王越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凌睿的早饭还没有吃。

几乎是同时,凌睿弯了下嘴角,开口道:“左手吃不了饭。”

他想要什么简直不言而喻。要了命了。

床的那边放了仪器,王越只能别扭地绕着输液管给凌睿喂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凌睿轻轻挪了一点,拉着王越让他坐下,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搁在了王越的腿上,微微蜷曲。

那手上还扎着针,王越只能僵着身板由他去,只是注意力总会忍不住偏移,仿佛那儿落了只蝴蝶。

王越眼神躲躲闪闪的。凌睿却是一眼不眨地追着他看,安安静静把饭菜吃掉大半,说吃饱了。

王越点点头把东西都收起来,飞逃去洗饭盒。

那他们算和好了吗?王越洗好了饭盒,又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把发烫的脸。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凌睿的分裂人格告诉他的事情,然后给张疏尘打了个电话。

“你叫我来是不是因为凌睿的分裂人格有什么问题?”王越开门见山。

“对,你已经见到他了吧。现在的情况是,凌睿的主人格不是很想醒过来,最后的结果是他会被分裂人格完全占据。如果我非要把他唤醒,他就格外暴躁,最后会跟分裂人格不死不休,连命都搭进去。”

“凌睿刚被叫醒了,我陪他吃了早饭,没有暴躁的迹象。”

“啊,那我就知道叫你来有用。反正你耐心跟他聊聊,不用过度操心病情,你就纯粹地站在爱人的角度,该干什么干什么。”

爱人。王越对这个词敏感又抱有期待。“那分裂人格还有可能完全消失吗?”

“理论上会,他是因为报仇而生的,等那些人抓完判刑就可以算结束了,然后过上几年安稳正常的生活,再加适当的治疗应该会沉睡过去。所以你很重要,因为,你在凌睿心里很重要。”

王越心里五味陈杂,他没想到凌睿情况变得这么糟糕。硬要算报仇的话,其实还有鹿宁。但他并未说出来,谢过张疏尘就挂断了电话,拎着洗好的饭盒回病房。

凌睿好像睡着了。王越凑上去仔细确认,却被他突然摁住吻了上来。王越要挣脱,凌睿贴着他的唇小声道:“别动,要回血了。”

回血?王越脑海闪过游戏里的血条,转而才意识到凌睿说输液管要回血了。王越瞬间把自己拘得像只冻僵的兔子,闭上眼睛庆幸回来见到的还是凌睿。

柔软的吻结束,凌睿没有睁眼就睡着了。他似乎真的很虚弱,一天下来睡着的时间偏多,醒来就用平板电脑在忙些什么。

他们交流不多,不过王越渐渐从眼神就分得清醒来的是谁。分裂人格精神头看起来会更好,但看什么都很冷漠,也把王越当空气。而凌睿有一些沉郁,总是会悄悄看王越,然后眼神就会变得柔和。

王越暗暗数了,分裂人格出现的次数要多两回,这已经足够让他担心张疏尘所描述的情况。

安静陪着凌睿一天,王越看到了医院的账单,倒是没有真的等着他来付,但房子卖出去的事得到凌睿的证实。

王越慎重地决定了要停掉送外卖的工作,也许很长一段他要好好陪着凌睿。

晚上王越本打算在空病床上睡,但凌睿眼巴巴地看着他。整整一天了,凌睿还是头一次露出点儿病人该有的脆弱来。

“让我看看伤口。”王越妥协。

凌睿当真乖乖地掀开了被子,但腰间的伤口被纱布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王越看完了,他却不肯盖上被子,就那么掀着等。王越无奈地躺到他空出的一小块地方,立刻就被他整个抱紧了。

王越想等凌睿睡着,再悄悄回到另一张床上。但呼吸交错间,反而越来越清醒。

“小越,我会把鹿宁送到你面前,随你处置。”凌睿突然开口。

王越预料到会是这样,伸手揉揉他的眉头。“好。那你要记得我比她重要。”

王越也想报仇,但他不希望这成为加剧凌睿病情的新执念。


喜剧之王【二十四】

喜剧之王【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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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门打开,已经是快要清晨了。

张疏尘直接迎上去对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喊了“老师”。而凌睿跟在他身后被推出来。

“凌睿没事,麻醉效力过了就会醒。”

“辛苦老师了,这么个小手术还麻烦您。”

“再偏一寸,药石无医。你留着吧,我回去休息了。”那被称老师的医生拍拍张疏尘的肩膀,自顾自地离开了。

王越听到他们的对话,心口又沉了几分,千思万绪地跟着把凌睿安置到病房里,张疏尘去办手续。

王越盯着昏迷的凌睿看。他面色苍白,眉头微皱,一定很疼吧,哪里像是他们所说的没事。也更不会是凌睿出发之前说的那样风轻云淡。

现实是差一点连凌睿也留不住。王越越想越心有余悸,忍不住鼻酸起来,俯身吻在凌睿的额头。

他从未如此厌恶这些医疗仪器的滴滴声,只想凌睿现在就能醒过来,亲口跟他说没事。而其他的,他可以等凌睿慢慢解释。

王越狼狈地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尽管它有些摇摇欲坠。

听到张疏尘回来,王越先开了口:“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我去处理我哥的后事。”

“啊?”张疏尘显然惊住了,反应了一下才磕巴道,“好,需要帮忙你叫我。”

“没事,你照看凌睿就好。”王越说完就拉开门走掉了。

没事,他独自处理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他的父亲、母亲,现在是他的哥哥。流程一次比一次简略,因为已经没有复杂的必要了。除了自己,不会再有人去吊唁王超。

王越直接找了殡仪馆,一切从简。悼念、火葬、下墓,只用了半天。

王越看似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却在王超的新墓前哭了很久。不知怎地他就想到小时候的一颗糖葫芦,整串的被别的小孩抢走了,王超只拽下来一颗一直紧紧抓在手心里,糖衣化得斑驳不堪他也不松开,因为他是要留给他弟的。可是后来王越嫌弃地扔掉了,甚至没有问问王超吃到了没。

王越独自坐到晚霞笼罩,然后把情绪也都收拢。成年人连悲伤都不可以露于人前。

重新回到医院已经又是黑漆漆的夜晚。这时趁着网络流量最高的时段,悄然上线了一条视频。视频内容正是凌睿让王越发到未知链接的那个,配字不外乎“鼎鼎有名的私立医院竟然暗地里做这种勾当”之类,再加一些煽动性的话,发散得非常快。要求彻查那家医院的呼声也愈渐高涨。

但王越暂时没心思留意网上掀起的风暴,他走到病房门口时听到凌睿有些虚弱的声音,正在回答什么人的问题。

“他们说那小岛在公海上,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事。做手术是有钱的,他们也不想让给我。我假装被他们拉拢了,求他们下次带上我一起赚钱。快到码头的时候想办法报了警,但是被他们发现了,打起来刺了我一刀,然后我勉强偷了救生艇逃回来。”

应该是警察的人又问:“听你同事说,你和那个鹿宁是男女朋友关系?”

“女朋友……以前是的……她以前都说是在国外采办医疗器械,我原来不知道她在做这些,后来我发现了一些异样,就决定远离她了。我跟她保证了什么也不会说,她还是要我必须留在那家医院工作,她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才放心。否则,她说背后的大佬能让我再也当不成医生。”凌睿的声音里露出了一些适当的惊慌,语序也变得混乱,“但是我已经认识了别人,在交往。”

“是王越?”

“对,王越。然后鹿宁她用王越失踪的哥哥威胁我,说人在她那里,只要我去见她一面,就放了王越的哥哥。去之前我调查了一些她所做的事,想拿来当交换筹码。但是她好像发现了,这次根本没露面。”

“王越知道多少?”

“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怕他知道了会生气,只跟他说去出差。后来看情况不对,有偷偷联系过他一次,也没多说,只说他哥哥有消息了。还是鹿宁故意让人透露给我的,可我没想到她会杀了王越的哥哥啊!她就是不想让我跟王越好过,她在报复我们……”

凌睿的话真真假假,反而最不容易被拆穿。而且他合作的那个周队长,就算会隐瞒他举报人的身份,也绝不会盲目地帮参与其中的人打掩护。尽管他们本质上算是殊途同归,但凌睿的话也必须让周队长相信他拿到证据是合理的。

凌睿也演得过于像一个惊吓过度的普通医生,抓着头发一副痛苦的样子。

警察记录了些什么,合上了本子,说道:“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如果有需要还请凌先生配合。”

王越听到这儿,赶紧闪身进了洗手间,估摸人走远了才回去。

病房里只有凌睿,张疏尘被支去买晚饭还没回来。听到王越进来,凌睿从手机上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小越,让我抱抱你。”

凌睿的样子惹得王越心口酸胀不已,他走过去挨着床站定。凌睿忍着腰间的疼痛,微微探身把脸贴在王越的腰间,胳膊也拢了上去收紧。劫后余生的缱绻亲昵。

“我想听你解释。”王越手掌轻轻抚在凌睿的侧脸上,犹豫再三还是想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凌睿胳膊松了松,淡声道:“没什么解释的。”

“凌睿,我想听你解释。”王越固执道。

“你到底让我解释什么?”凌睿松开了王越,靠回床头去,声音更加冷淡。

王越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满腔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只轻轻说出一句:“凌睿,我连能失去的都不多。”

然后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止不住了,积压已久的委屈如同大坝决堤。

凌睿眉眼阴沉,搁在被子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磋磨着。在王越转身要离开的刹那,拽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

王越分不清是请求还是命令,但凌睿修长的手指已经落在他的脸上,拭掉那些泪珠。

“你真的是凌睿吗?”王越声音里带着还未消弭的哭腔。

凌睿表情僵了一下,收回了手,低声道:“我是。但是那个决定是他做的还是我做的,又有什么分别。”

听他这样说,王越明白了三分。或许当时情况紧迫,凌睿被分裂人格掌握了主动权。

王越试着像张疏尘一样,把凌睿和他的分裂人格当成两个人,他抽着鼻子问到:“那他是怎么想的?”

凌睿却因为这个问题变得激动起来:“他想帮我独占你,甚至觉得一举两得。但是你还不明白吗?他的冷漠、自私、乃至控制欲都是因为我!那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王越最后一丝希望被凌睿扼杀了,抿紧唇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默默转身离开了病房。

凌睿这次没有再拦他。但王越关上门的时候,清楚地听到输液瓶摔到地上碎裂的声音,王越的脚步因此迟滞了一下。

病房门口的墙边,张疏尘靠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久了。

“凌睿是在自责。你哥哥的事情是我告诉他的,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当时的情况,他的分裂人格完全掌控了身体,迫使主人格失去了意识。今天晚上警察来之前,他才刚弄清楚缺失的记忆片段。”

王越握紧了拳头,哑声道:“但是凌睿说得对,我根本搞不清楚几个人格有什么分别。对我来说,只有王超死了这一件事,不是吗?”

“放走鹿宁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顶包之前的事,但他本可以斩草除根不留隐患,然后再也不回来了。现在他费尽周章洗干净自己的身份,拿命做赌注也要回来是为了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为了他王越。答案就写在心口最清晰的位置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明朗了。

可这更让王越无法再回去面对。搭进了王超的命,又搭进凌睿以后的人生,这份感情沉重地压着王越喘不过气。

凌睿或许也一样,那不如让一切回到原点。

“麻烦你好好照顾凌睿。”王越留下这句,绕过张疏尘匆匆逃离医院。

“活着的人更重要!”张疏尘在他背后匆匆喊了一声。

王越回到自己租的房子,但这里他住不了几天了。之前他跟房东商定退租,房东已经有了新租客,王越答应在期满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

现在连搬都没地搬。王越胡乱拉开了两个柜子,又颓丧地缩回了床上。

他一直都留着王超为数不多的东西,但现在都失去了带走的必要。而凌睿,竟然满屋子都有凌睿的身影却抓不到。王越昏昏沉沉地想着这两个名字睡过去,他早已累到脱力了。

等到醒来,王越仿佛大梦一场般怅然,心口空荡荡的。他拿起手机看时间,才留意到某个APP推送的网上热议话题,正是之前经由他手的视频,而事情已经发展到相关部门迫于舆论压力声明会从严从快调查事件。同时也已经有“热心网友”扒出了相关利益链条,直指某位当权高官。

王越毫不怀疑这些都是凌睿找人做的,但这些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王越莫名有一种被世界孤立的失落感,他不喜欢这样。

所以在简单整理过后,王越决定先去把自己送外卖的电动车找回来。无论温度几何,太阳总能让人心情好一些。

等再次走进那家医院,王越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来这里送多少次外卖又和凌睿擦肩而过多少次,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都是遥远的。

从来都不是他选择去到凌睿的世界,而是凌睿决定走到他的面前。

但现在都不重要,王越要重新开始忙着为生计奔波,还要租新的住处。讨生活的大人连悲伤都不能超时。

不过如果自己可以不要脸一点,赖住凌睿不放,至少衣食无忧。王越自嘲地笑着把电车骑出了医院。

最后看了一眼这家看似平静实则在经历狂风暴雨的医院,之后王越会申请换片区,不会再来这附近送外卖了。

他不是无法理解凌睿,他的选择他的自责,王越都能理解,但扫清芥蒂面对彼此是另一回事。

反正他的东西还都留在凌睿那里,也许还会有机会再见吧,如果凌睿愿意的话。


喜剧之王【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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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养猪场只剩300米的时候,导航指引王越拐上了一条小道。对头开出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对方看到王越的车只是狂摁喇叭,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王越心口一沉,当机立断把车打横了过来,用车屁股怼上了对方的车头。但对方直到最后都没有踩刹车,竟是把王越的后车窗都震碎了,车也被冲得撞上了路边的树。

王越被弹出的安全气囊护住,但仍然撞得头昏脑胀,手里还紧紧地抓着方向盘,试图让自己快点缓过劲儿来。毕竟谁说不怕那些亡命之徒都是假的。

没几分钟,又有两辆车拐上了这条小道。他们发现了这边的车祸,便停了车,从上边下来好几个人,其中两个朝王越过来。

“我没事。”王越不等来询问情况的人开口,便先摆了摆手。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另一边查看面包车的人叫走了。然后王越便听到了噼啪戴手铐的声音,应该是三个。

王越松了口气,该来的总算来了。

王越忍住胸口的闷疼,缓缓地从车上下来。刚才那两个警察又重新朝他走过来。

“您好,先生,我们是警察,现在需要查看一下您的身份证或者驾驶证。”

王越皱了皱眉,他什么都没带,车上有的证件也是张疏尘的。

“电子的行吗?”王越说着,翻出了手机。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他们继续问着,王越隐约听见另一边已经问到养猪场里是否还有其他人,但对方一问摇头三不知。

“找我哥。”王越如实答道。

拿着记录本的那个还打算再问些什么,但旁边验证王越身份的人轻轻拍了他一下,制止道:“不用问了。是周队长交代过的那个,被拐者家属。”

王越接回自己的手机,微微点头道:“谢谢。”

“你就在这里等消息,不要乱跑。”

“好。”王越点了头。他不知道“周队长”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但显然凌睿和张疏尘选定的这个合作对象有点权力,也很可靠。

王越看着他们跑去和其他的同事汇合,留了三个人看守面包车上抓到的人,剩下的拿着手电筒往小道深处走去。

小道的尽头就是养猪场,黑漆漆的一片,但王越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怕,异常平静地等待着,似乎随时会有个人冲破那片黑暗,跑过来朝他喊一声:“弟!”

但王越等来的是救护车。小道被挡严了,救护车进不去,医护正要进去抬人,这时从黑暗中开出了一辆三轮车。

骑车的警察连声喊着:“快快快!”

王越心里瞬间沉进了一块石头,脚步钉在原地挪不动。不知怎的,他就是知道,躺在三轮车上奄奄一息的人,一定是王超。

“王越!”

还是刚才查验王越身份证的那个警察,高声喊了他的名字,王越才如梦初醒般跑过去。

看着浑身是血的人,王越连肺里都是刺疼的,疼得喘不上气。

王越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机械地帮他们把人抬到担架上,又送进救护车里,却愣愣地站在了那儿。

“上去啊!”警察催了一声,又跟救护车上的人说道,“这是伤者家属。”

映着救护车里的灯光,王越把王超瘦削了许多的脸看了个分明。头发胡子都很邋遢,眼窝也凹陷了不少。血已经洇透了衣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缓慢微弱。

怎么会这样。王越再理不出任何思绪,只剩这一句话变成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心口那里。

“你们都测过血型没有?”戴着口罩的急救人员正在处理着伤口。

“测……测过,不匹配。他是Rh阴性的A型血,我是普通O型。”王越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对了,有个群,有个他们这种血型的互助群。”

王越通过备注找到血型符合的人,不顾夜深直接发起了群语音。

“对不起,打扰各位。我哥出事故,急需输血……求你们帮帮忙……求求你们。我付钱,我可以付钱。”王越语无伦次的,每有新接通的人,他又混乱地重新补充。

“哪个医院啊?”有人问了。

王越茫然地抬头向对面的医生求助,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第三人民医院。谢谢,谢谢您,谢谢。”王越接连道谢。然后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出谁离得近,再商定挂掉语音群里等消息。

手机里清静了,但救护车的警报声对王越来说就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离得最近的献血人已经在医院等着了,但还是没能来得及。王超好几处伤口失血过多,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时候停止了呼吸。

医生尽职尽责地进行了最后的抢救,依然没能让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节哀。”

医生的声音落在王越耳朵里是嗡嗡一片,他愣愣地看着王超被白布盖住脸,然后靠着墙蹲了下去,抱着脑袋揪住自己的头发。

疼痛能让他清醒一点。可是越清醒就越痛恨自己没能早点到那儿找到王超。那些人分明就是在离开之前故意捅伤了王超,王越想不通他们一群要逃命的人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王超明明只是一个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傻子。

周围的人都陆续离开了,只剩一个倒霉的年轻护士战战兢兢地等着王越签字。

“我是不是签完字就能带他走?”王越声音喑哑。

“是……还有那个……一些费用。您不方便的话可以先送到太平间。”

“好。只到天亮。”王越不欲为难初入职的小护士,勉强吊着理智随她办完了手续,然后离开了急诊大楼。

走进寂静的夜里,王越才失声痛哭起来。从此以后,他在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任何亲人了。

而王越觉得自己整个人生缩成了一个点,渺小地浮游于天地之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手机铃声格外刺耳地在绝望上划出一道口子。王越勉强忍住没有直接挂掉,看到来电显示张疏尘的名字,倏地回神了一点。他快速地抹了一把脸,垂着眸子接起电话。

“凌睿进手术室了,在医大附属院,你在哪?见到你哥了吗?”

“见到了,我现在去。”王越尽量简短以维持平静,“凌睿,他还好吗?”

“还好,他自己处理过,没有生命危险。”

王越点了点头,低声回了一句:“好。”然后挂掉了电话。

医院门口,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等着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只是这个时间会被恶意加价罢了。王越没有力气跟司机计较,随便点头应了对方的一口价,倚在后排不动了。

这座城市,王越看惯了它车水马龙的样子,现在只有倒退的光影跳动在车窗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温度。或许这才是城市本来的面目,它本来就是冷冰冰的,是人的存在让它充满了活气。

可是直到曾经被视作累赘的王超死在自己面前,王越才晓得,只要他活着,之于自己就是意义。

烦恼本身就是意义。

8公里的距离不算远,王越看着另一家医院的牌子,红艳艳的亮着。初冬夜凉,王越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的压迫感。

他无法不去想躺在手术室的凌睿,又不敢面对,他害怕再一次的意外。

拖着两条灌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朝急诊大楼挪着,王越突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他接了起来。哪怕那头是什么推销电话,王越也想借此从窒息感里剥离一点。

“王越是吗?”

电话里的女声有些熟悉,王越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轻轻“嗯”了一声,等待对方继续。

“话不多说,就是提醒你一下,不要以为凌睿是什么好人,狼是不会变成狗的。”

是那个姓鹿的女人,王越想起来了。但她说的这些,王越都已经知道了。

“然后呢?”王越平静地问。

“然后?你以为凌睿赚了那么多的钱真的只靠做几个手术?你以为他野心勃勃地计划拿到他那一整家医院的管理权,就因为要报仇那点儿执念?你也太小看他了。”

对方一连说了一串,王越反而呼了口气,干脆找了个台阶坐下。凌睿想把整个组织连同背后的老虎一起挖出来,这些王越也知道。

“所以呢?”

对方似乎没预料到王越是这么个态度,冷笑了一声道:“你可以想想,他自己也是既得利益者,转头把所有人都送进牢里,还能在警察面前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心不狠,能做到吗?对了,他身上的伤也是他为了装成受害者,自己捅的。”

“可他放你走了。”

“他让我走是替他背黑锅。很多事情都是我替他出面做的,除了我,别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做手术拿钱的小医生。”

“你喜欢他?”

对方短暂的沉默,王越知道自己说中了。

“对,我喜欢他,你不是也一样。最好你也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什么下场,带着上亿资产旅居海外?豪宅红酒日光浴?”王越有胡诌的成分,他只是在张疏尘查看U盘的时候,瞥见好些张照片里夹着那样一张连亮度都格外扎眼的照片。现在回想,或许照片里的女人就是她。

王越说完,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好一阵子,这位姓鹿的女士显然没有想到王越并不那么好糊弄。但王越知道,这是因为凌睿对他的坦诚。他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自然也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你哥怎么样了?你知道凌睿本来可以救他一命的,只要他跟我走。”女人笑了起来,“他选择了你,你呢?也选择他吗?”

不等王越回答,电话里只留下一串忙音。

王越看着屏幕暗下来,他被这通电话搅和得从悲痛中平静不少。他自以为理解了她所说的话,也自以为不会被她蛊惑。可等他到了手术室门口,还是犹豫了。

人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事情推卸到别人身上。尽管王越拼命告诉自己动手的是已经被抓的那几个,授意的是姓鹿的女人,没来及救他的是王越自己。

可如果凌睿哪怕先迂回地答应跟她走呢?是不是凌睿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要救下王超?是不是凌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痛苦?

王越本以为凌睿足够坦诚,他就足够了解凌睿。

可事实是他知道凌睿做了什么是一回事,而凌睿怎么想的是另一回事。

王越盯着“手术中”那个指示牌有些想逃,哪怕只是先给他一些时间安静地想一想。

但是他被张疏尘叫住了。王越脊背僵硬着,默默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凌睿会没事的,做手术的是他的研究生导师。”张疏尘误以为王越压抑的情绪只是因为担心凌睿。

王越点点头,没说话。

即便见识短又没文化,王越也知道有些事只能他跟凌睿自己解决。更何况,他也确实很担心凌睿。


喜剧之王【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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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本来是想帮忙的,却一直都没有见到过邵夕夕。入夜开始,王越就回到张疏尘的车上等消息,他们也直接把车开进了院区停车场。

张疏尘东一句西一句地讲凌睿的各种小事,诸如凌睿初入大学的时候演得过于温和近人,以至于很多女孩去表白,结果面对一张冷脸无情地拒绝,最后一度传言他是过于海王才不愿意谈恋爱。

再或者,凌睿会拉小提琴,但唱歌五音不全。凌睿最早被养父母逼着学小提琴只是作为他们炫耀的工具,进入高中开始,凌睿就以学业繁重为理由不再碰了,直到养父母去世之后,凌睿才又捡了起来,还在毕业晚会上艳惊四座来着。

还有凌睿自虐般的自律来源于,他早期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人生从养父母的掌控中挣扎出来。但别人只看到他能力强,不知道他是用疼痛来止另一种疼。

王越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捡珍珠似的宝贝在心口里。

晚上十点多,他收到了邵夕夕的消息。“凌睿办公室,别穿外卖员的衣服。”

王越迫不及待地换掉衣服,强作镇定地装成病人家属上楼。医院里这个时候已经相当安静了,就算还没有休息的人也都待在自己的病房里。

王越低着头匆匆穿过走廊,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只有邵夕夕一个人在值班,她正在等着王越来。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邵夕夕走在前边用钥匙打开了凌睿的办公室。

启动电脑,有密码,但形同虚设。因为提示问题是:小兔子的生日。

王越冷静地输入910511,顺利进入电脑桌面。

但其实凌睿明显不是会用生日做密码的人,要么是像之前的银行卡一样,为了方便王越临时改的。要么是凌睿真的恋爱脑了。

想到后者,仿佛有只小狗一发不可收拾地在王越心口摇起了尾巴。

邵夕夕已经把U盘插上了电脑,开始运行程序,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看不出来,凌睿还会喊这么肉麻的昵称。”

“啊?啊……”王越支支吾吾地应了,耳朵跟着烧起来。

王越一直认为凌睿是因为曾经把自己当成兔子一样的猎物,才那样喊着。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也是关系亲密的象征。

那凌睿知道吗?王越无意识地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琢磨凌睿的心思。他还挺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真的有一点点恋爱脑的。

“好了。”邵夕夕检查了一下U盘,确认文件都在里边之后,然后点了弹出。

王越本以为会遇到防火墙阻拦之类的情况,像电视剧里一样,卡在什么紧急关头。但整个过程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掌心里握着小小的金属U盘,王越跟在邵夕夕后边准备离开办公室。

突然有脚步声落在门外。

邵夕夕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王越躲起来,然后拉开门直面对方。

“你在这干什么?”是个男人的声音。

“来找凌医生给我爸弄的治疗方案。”邵夕夕非常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我爸上周来预诊过,本来是等凌睿回来做心脏手术的,但是他这两天情况不太好。我跟凌医生说过了,来把那些东西先拿去给别的医生看看眼下该怎么办。”

“你动过他的电脑?”男人质问道。

“对啊,这些东西还在他的电脑上。”

王越听到邵夕夕轻轻甩了下手里的纸张,然后被那个男人接过去在手里翻阅的窸窣声。王越竟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拿的。

那男人许是检查过了,然后推开门往里边扫视了一圈,但屋子里黑漆漆的,王越躲在凌睿平时换衣服的围挡后边,还屏住了呼吸。

男人什么也没看到,把门关上又问邵夕夕:“这边走廊的摄像头什么时候坏的?”

“坏了?不知道啊。要不您去机房问问什么时候没画面的?”邵夕夕甚至探过脑袋去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怪不得最近老有病人抱怨丢东西。”

“行吧行吧,把门锁上。”

“好。”邵夕夕依言把门锁好,先男人一步回了护士站。

然后才是男人走远的脚步声。

王越松了口气,挨着墙根瘫坐在角落里。心有余悸地等着邵夕夕再来给他开门。

衣架上还挂着凌睿平时穿的白大褂,王越半仰着头借月光打量,然后伸手摸了摸。还没来得及多想些什么,就听到开锁的声音。分辨出咳嗽声是邵夕夕,王越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你们快把东西送走,从消防通道下楼,那人肯定去恢复监控了。”

邵夕夕明显紧张了不少。王越点点头,也不再耽误时间多问。

而张疏尘早就准备好了笔记本电脑,等着一看究竟。王越对有可能会看到的内容完全不懂,所以他来开车,由张疏尘来检查U盘。虽然他开得不好,但也夜深人稀,也不妨碍。

张疏尘自顾自地看,王越在一边心急也只能先专注于开车。一路到刑警队门口,张疏尘才开口:“你哥是特殊血型,是吗?”

王越点点头。

“这里有很多特殊血型的血液捐献记录,都是同一个人,但被篡改了名字。还有一份他的器官捐赠同意书,但还没生效,因为他人还活着。”

王越心脏猛烈地跳起来,他们都很清楚,还活着是因为还没找到买家。但很明显在王超失踪的这些日子,他被当成血包一样豢养着。予取予求,高价卖出。

如凌睿所说,幸运的是特殊血型的脏器也没有那么高的需求,最重要的是,他们要等一个付得起钱的人。

王越有些庆幸,呼吸也跟着顺畅了。

“你都看好了,我就让他出来拿东西了。”张疏尘开口提醒道。

“好。”王越巴不得越快越好,无论是王超还是凌睿,他都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并没有用多长时间,王越就看到接连好几辆警车疾驰而出。两人安静地坐在黑暗里等着暴风卷起。

“其实那个警察,在我帮他治疗的过程中,着意加深过他抓人贩子为孩子报仇的自我暗示。这个器官买卖组织也算是人贩子,所以他潜意识里对这次的案子有执念,才会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把同事们都留着等我们的消息。”张疏尘顿了顿,“多少是有那么点不道德。如果我说这件事也是凌睿授意的,你会对他心生芥蒂吗?”

“不会。”王越果断道,“毕竟我也不会把凌睿买给我的衣服都扔了。”

张疏尘笑起来:“你真的很适合凌睿。”

“你觉得我有病吗?”王越依旧托着下巴,看着车窗外的星点灯光。

“没病,你比凌睿正常多了。不过凌睿的病根本就是他养母病症的延续,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家子里第一个意识到自己有病的通常是病得最轻的那个。”

“我要是,曾经很不想找回我哥呢?”

“那也是人之常情,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你这都搭进去十几年了。带着他一定很累吧。”

王越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回答。

王超等于累赘,人人都知道。王越可是切切实实把这个包袱背在身上很多年,他比谁都知道有多重。

那天,当他回家发现王超不见了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想就这样不找了的话,是不是以后都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但背负了那么久的责任突然能卸下了,王越竟然有一丝对人生迷茫的恐惧感。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报警,尽人事听天命。

是的,就是那样。直到王越挂掉电话,才有了“走丢的是自己的哥哥,必须得找回来”这样的意识。

也许前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可这三分钟被王越拿来反复回忆自我折磨,简直像审判架一样把他自己禁锢在上面。

“我下去抽支烟。”王越说着,从车上下来,抻着一条腿坐到马路边。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但伤痂被扯到的时候总觉得它要裂开。

烟是他从凌睿的白大褂里拿的。王越算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了凌睿抽的烟的滋味,呛得很,他不喜欢。

最主要的是,凌睿或许也不喜欢他抽烟。王越就那么夹着烟,直到它燃尽,然后戳在马路牙子上揉灭。

“有消息了!”张疏尘隔着车窗喊了一声。

王越匆匆回到车上,张疏尘正在设置导航。

“你哥和他们抓的其他一些猎物被关在北郊一个养猪场里,车给你开,导航我已经设置好目的地了,但是如果警察还没到,你千万不要先进去。”张疏尘语速极快,“凌睿和他同事返程的船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到码头。我先去等凌睿,警察也会去,准备把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候看具体情况联系你。”

王越抿紧了唇,两方他都放心不下,但这样已经是很合理的安排。

“凌睿会被抓吗?”王越换到驾驶席上,发动前还是问了这个不太想面对的问题。因为他更害怕此行之后再想见到凌睿就只能隔着玻璃了。

“那要看凌睿了。”

张疏尘竟然留出了一丝希望。

王越开向北郊的路上大脑一片混乱,想不出王超会是怎么一副狼狈失控的模样,也想不到凌睿还有什么后手可以让他自己撇清干系。


喜剧之王【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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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程序八成是入侵系统之类的东西,所以才必须在医院的电脑上运行。这点他们两个人几乎没有讨论就达成了共识。

王越和张疏尘基于此仔细分析了闯医院的时机。

凌睿走的时候说大概要一周的时间,而他要王越依照链接发送视频的时间正好是第六天的深夜。所以他们决定第七天去医院,避免过早去打草惊蛇。

王越两天都坐立难安,卡着时间点,在收到凌睿邮件后的48小时整把视频发了出去,然后心慌地等着那个页面刷新。

大概五分钟之后,那个页面自动刷出了一个类似邮件接收的页面,只有一个数字“1”。

在直播弹幕里,在游戏里,在无数网络场景中,“1”表示听到了、知道了、收到了。这点王越还是知道的。

他有些放下心来,至少链接那头是有人的,也显然是有所准备的。

王越没来得及有更多的操作,页面又自动刷新为了“404 NOT FOUND”的粗体字。

这项任务完成了。王越心里却没有踏实一点,反而更空落落的。他准备按照凌睿的要求格式化平板电脑,却又舍不得邮件里那句“我很想你”,还有相册里他外卖箱里装着玫瑰的照片。

王越看了好一会儿,用自己的手机翻拍了下来,然后才格式化关机。

瞪着眼睛到天亮,王越穿齐了自己的外卖员工作服,去找张疏尘。他们会一起去医院,找到那个护士弄清楚U盘的作用。而张疏尘说的警察也约在了医院附近见面。

医院附近总有很多卖早餐的,护士去上班的时候顺手买了的居多,而且上午十点之前通常是查房时间,王越不能假装送早餐。

捱到十点之后,王越拎着两杯咖啡上了楼。

这跟以往着急忙慌的心情截然不同,有些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暗地打量。看着周遭平静如常,心里却觉得危机四伏,总不由自主地幻想着什么隐藏在幕后的黑手跟他擦肩而过。

王越到护士站前,快速地从贴有护士照片的公告栏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人,看清了她的名字。

然后清清嗓子问:“请问,邵女士在吗?外卖到了。”

“啊?她没上班啊,晚上夜班来着。”正在写东西的护士探头看了看王越手里的东西,“是不是选错地址了?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好,谢谢。”王越点点头,装作摸手机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他自然没有手机号码,但他和张疏尘已经商量过了,如果白天见不到这个护士,就等晚上守株待兔了。

他们要做的事本来就得晚上才更妥当,没必要冒风险打听更多。

即将拐进电梯间之前,王越目光不受控地远远瞥了一眼凌睿办公室紧锁的门。上一次,他还在那里吃些不合时宜的醋。当时在凌睿发现被监视前,他还自鄙过自己一个送外卖的跟对方比毫无竞争优势。

王越回到张疏尘的车上,咖啡一人一杯,简单沟通了不算太顺利的情况。而待中午之时,张疏尘约见警察回来,也是一脸严肃。

“那些东西本身就是复印件而已,就算他可以当做匿名举报,也只能派人进行一些常规调查,很可能拿不到证据就被医院里的人销毁殆尽了。”张疏尘皱着眉略微思忖,“所以我觉得U盘一定能帮我们拿到更多证据,才能把案子钉死调动更多警力,以雷霆之势全盘接手。”

王越点点头,吃完手里的汉堡。本来打算小憩的下午,他现在决定去送外卖,但只接医院的单子,希望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们要找的人。

如果到最后实在不行,他会找机会亲自去撬凌睿的办公室。当然这个打算他没有告诉张疏尘。

但王越运气不错,或者说是凌睿找的人可靠。

刚送完第二单下来,王越就看到一个护士穿着的人在自己的电动车附近徘徊,手里拿着一叠纸。王越连怎么打招呼都不用想,因为还未等他走近,对方就先开口了。

“你好啊,王越。”护士脸圆圆的,笑起来蛮可爱的。

“你好,那个……你不是夜班吗?”王越却突然紧张得结巴起来,因为对方看起来显然早就知道自己和凌睿关系了。

而这和面对心理医生时候又不一样,王越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和凌睿手牵手站在人群面前被审阅。

“同事发微信提醒我外卖选错地址了,我估摸着是你,就提前来了呗。”

“凌睿,他托我找你帮个忙。”王越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归正题。但他被张疏尘交代过,先不要说得太明白,套问她知情多少来判断可信度。

“U盘呢?”护士反倒比王越直接多了。

“啊……你知道的啊……”王越松了口气,“U盘在张医生那里,但……是不是晚上再弄比较安全?”

“很难说,得看周围都是些什么人。你等我把这些化验单拿上去,换个衣服跟你去见张疏尘。”

“你也认识张医生?”王越皱眉。

“认识啊。”护士笑起来歪了下头,然后留王越在原地发愣。

十五分钟后,圆脸护士笑盈盈地向王越和张疏尘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邵夕夕。”

“王越说你认识我?”张疏尘已经在微信上被王越问过,但他并不认识什么姓邵的护士。

“当然,凌睿办事哪能有纰漏。他发的定时邮件,我昨晚看过照片了。邮件里说来的不是王越就是你,让我认清楚人。”邵夕夕大大咧咧转述的样子,显然不是凌睿会用的语气,但确实像他周密的做事风格。

“那你为什么……”

王越话没说完,被邵夕夕抢白道:“为什么帮凌睿?因为凌睿救过我的命。”

“什么?”王越惊讶道,他莫名想起凌睿当初逗自己的那句“经验丰富”,现在看显然不是那么回事,王越忍不住分了一下心,忐忑起凌睿当时怎么跟对方描述自己的。

邵夕夕面露一丝难色,看了王越两眼,噼里啪啦地开口:“今天能看到你,我就知道凌睿是真的在意你。他当时跟我介绍你说的就是男朋友,还把你写的纸条贴在办公桌上,然后被那些八婆看到编排他的私生活也不生气,但听到她们说你是小三就脸黑了,故意走到她们跟前去。帮忙照看你的电动车,就是拔个充电线,他还非要给我按月付钱来着。所以不管我说什么,都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可以信任,希望不要影响你对他的看法。”

看到王越点头,邵夕夕才继续说。

“一年多以前,我被人尾随,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我当时也报了警,但等待的那段时间还是觉得人生都要完蛋了,差点从医院的天台上跳下去,被在那儿抽烟的凌睿碰见救了下来,我一时崩溃把事情告诉了他。谁知没过几天那垃圾就在逃跑的路上出车祸,被送进了我们医院,凌睿特地打电话让我来当助手,然后让我亲眼看着那个人狼狈地死在了手术台上。”

“当然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很骇人,但它就是解开了我心头的死结。因为人走到那个地步,什么道德什么善良都没用,我就只想让那个人渣死。而凌睿让我看到了,他救的不止是我的命,还有我的后半生。也因为这样我知道了这家医院暗地里在做些什么。既然现在是凌睿让你们来的,我相信你们也一定知道。所以我说出来,也是让你们知道我可以信任。”

王越点点头,凌睿是在自己这里才开始第一次亲自调查“猎物”。那么邵夕夕所说的那个人,凌睿应该只是提供线索,促成了事情的发生。而且极有可能是凌睿的那个分裂人格做出来的,但邵夕夕很明显不知道凌睿的精神病症。

“没事,我知道。”王越轻轻地把U盘搁在了桌子上,“那这个,就交给你了。”

“它会自动入侵医院的系统,然后下载目标文件,大约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但具体会拿到什么我不知道,凌睿说我弄好之后把它交还给你们就行。”

“安全为上,我们就在附近。”张疏尘接道。

“放心吧,医院我比你们熟悉。而且这件事办完,我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凌睿已经帮我介绍了新的医院。”邵夕夕又重新笑起来,拿着U盘回了医院。

张疏尘轻声感慨道:“众生皆苦。”

王越抿抿唇说:“我去送外卖,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众生皆苦,王越早就亲身体会了。如果没有凌睿,他也只会是一日复一日地奔波在路上。假如哪天存够了钱,或者再也跑不动了,大概会去哪个犄角旮旯里开一家小卖店或者小吃摊,养活自己和王超。然后这就是他人生的全部了。

而现在,凌睿这个名字存在于王越心底的意义已然是新的人生。

所以王越比谁都希望凌睿此行顺利。他送了一下午的外卖,才渐渐不那么焦虑。傍晚的时候拎着外卖路过凌睿的办公室,照旧瞥了一眼。

等他把外卖送到点单的护士手里,对方突然问到:“你是叫王越?你认识凌医生吗?”

王越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可能是在外卖APP上被看到了名字,又留意到了他看凌睿办公室,显然是来八卦的。

王越很快权衡了利弊,微微点头笑道:“常来你们医院送外卖,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祝您用餐愉快,也给个好评啊,谢谢。”

一口气说完,王越头都没回就走了。

他本来想,既然凌睿都不介意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那自己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可现在这种关键时候,王越更不希望节外生枝。

等凌睿回来,他们还有更多的机会牵手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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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生,你最近一个星期有见过凌睿吗?”

“怎么,我知道得太多显得过从亲密了?你吃醋啊。”

王越不否认是有一点,但有更重要的想问:“我想知道,他这次出差,是真的好转了,还是装的。”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他走的前一天我们吵架了,所以他才把那些旧藏品扔掉。”

“吵架?凌睿会跟人吵架?”张医生微微蹙眉一脸的难以置信,“最近他可没空见我,就在微信上沟通过两回。一次求助被你问喜不喜欢的问题,一次跟我说你想见我,让我事无巨细全交代。但听你这么说的话,他似乎正在从过去的执念里走出来,这算是好事。他常给你做饭吃吗?”

王越点点头。凌睿走之前还给他做了丰盛的午饭。

“那应该没事,凌睿的分裂人格非常厌恶做饭,只喜欢解剖些什么血淋淋的。症结是凌睿在养父母那里的时候,不到十三岁就学会了做饭讨好养父母,却还总被挑剔咸淡。所以凌睿心底深处是非常抵触的,后来在大学里类似冬至这样同学都热衷自己下厨聚餐的日子,凌睿被过几次夸手艺好,心里才有些放下。但之后再次受刺激病情复发,很多执念都变本加厉地映射在他的分裂人格身上。”

王越再次点点头沉默。怪不得,凌睿第一次做饭给他吃的时候,那样在意他喜不喜欢。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当时回答得更利索更认真一点。

这位心理医生的确很会讲故事,以至于讲到现在王越已经完全略掉了凌睿本人存在的危险性,只剩对他的心疼和担忧。

所以王越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大概凌睿的多年好友也没有答案,但他还是问了,也更像是问自己的。

“凌睿这次会安全回来吗?”

张医生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就我所知,破釜沉舟。如果没有你,由着凌睿那个分裂人格来,大概会做到极其惨烈的地步。万事都怕不要命的,他就一定能报仇成功的。但是到最后凌睿就算能活着回来,他也要用后半生来救赎自己做下的事。”

“现在惦记着你,凌睿的手段可能会温和,但跟恶人讲文明,难度也会骤增,结果难测。”

“结果难测。”王越喃喃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抿住了唇。

而张医生继续说道:“我其实不赞同凌睿这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的,包括他自己透露给你的那些。除开信任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凌睿的感情不是真正的喜欢?”

“你是说,错把紧张当喜欢的那种心理效应吗?他说过。但是,一开始就认识一个真实的他不是很好吗。”王越已经很坚定自己的想法,再被问到也起不了什么波澜,他现在只忧心凌睿。

“不止。还有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他在利用你的信任和心疼绑架你的感情。”

王越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再一次想起了那块手表。

凌睿现在是把他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全部都放进了王越的手里,还不回去了。只要他一直捧在手心里,那就是未来。

王越,已经偷到了凌睿最宝贵的一切。他舍不得弃之不顾。

哪怕是病态般的。

“我愿意。”王越低着头轻声重复,“我愿意被他绑架。像我这样的人,也不会再遇到比凌睿更好的人了。甚至你其实也觉得我配不上凌睿,所以才说这些,不是吗?”

张医生笑起来算是默认了王越的说法,拍拍腿站起来说道:“但现在我觉得你们可真是天生一对儿。当时凌睿说问这个你不会生气的,我还不信。既然故事讲完,我也该走了。我会尽量帮你让凌睿理解‘喜欢’这种感情的。”

“谢谢。”王越点头的瞬间感觉自己也已经不那么执着于这个问题。

对凌睿来说,把自己的所有毫无保留地双手奉送给王越,就是他把喜欢拥满怀的方式。

王越把张医生送到院子门口,他又突然站住回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家凌睿要求我必须交代清楚。因为我用他的案例做研究拿到了博士学位,以及他给我介绍了很多有钱的大客户,所以你有事尽管找我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也住在这个别墅区,E区21号,我叫张疏尘,欢迎随时串门,但无论如何你不能离开这个别墅区,安心等凌睿消息。”

“顺便,这也是我讲他的故事比他自己讲得还清楚的原因,没有其他亲密关系哦。”

“谢谢你。”王越再次郑重地道了谢,送走心理医生,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盘复自己跟凌睿的关系该如何界定。

他非常确定,现在以及以后,只要凌睿说想要,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留下。

而首先,得凌睿安全回来。

王越异常平静地回到房子里重新转了一大圈,带着不一样的视角。他会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让它成为家。

王越想办法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他把地下室里以前养爬虫的玻璃缸都想办法弄到了院子里,就地挖了些土填进去。

而院子里挖土留下的坑,王越联系之前的园艺工人移植了一棵桂花树来,顺便让人家给他捎了一些菜籽。

秋天最后一缕桂花香还来得及留在身边,之后就要入冬了。

而菜籽被撒在那些填了土的玻璃缸里,等待勃发出新的生机。

终于又熬过了两天。王越依旧抱着凌睿留给他的平板电脑失眠到半夜。

他盯着在播放的电影无意识地发呆,顶端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邮件提示。王越倏地坐直了身体,点开来看。

内容很简短,王越却一眼看到最后一行写着:小兔乖乖,我很想你。

是凌睿。王越的眼眶瞬间就酸了,眼泪汪汪的随手抹了一把,才又从头开始看。

1.留给你的邮件链接打开,添加上相册里刚从云端同步下来的视频,48小时之后点发送。

2.发送之后把四库全书最后一册拿下来交给心理医生,他知道找谁。

3.把平板电脑格式化然后关机。

小兔乖乖,我很想你。

短短几个字柔软地着陆在王越心口,即使想到凌睿会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王越也想立刻抱抱他。他反反复复把这一行看了好几遍,眼泪也擦了好几遍,然后才点开相册。

果然多了一个视频。原来这才是凌睿的计划。即使被收缴了手机,也会想办法登入自己的ID上传云端,而这里设置好了自动同步。

能帮得上凌睿,王越紧张却欣慰,没有犹豫就点开了那个视频。

一群人在抽烟,肆无忌惮地在讨论什么人的来历是公园里的流浪汉,而即将接受他心脏的外国人听说付了70万英镑,然后嘻嘻哈哈地骂英国佬是冤大头,应该再要多一点他们才能分得多一点。

没有凌睿也没有他的声音。画面转变之前,王越听到一声附和的浅笑,心口一动赶紧倒回去仔细分辨,他确认是凌睿的。

王越终于宽慰了不少,让视频继续播放下去。

后半段是王越不太喜欢的画面,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记录着一场手术。一边是严阵以待的专业手术,一边是被挖出了心脏就不再管的烂肉一堆。

王越看得很难受。

凌睿当初看到自己的亲生妈妈就是那样一副破败的样子,怪不得他会大受刺激,怪不得他要报仇。

而王越,如果凌睿没有把他留在身边,他也会是这样。

王越也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王超。他只能寄希望于凌睿的判断正确,他的血型可以保他多活些日子,活到让他们找到他。

王越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抖,重新翻开邮箱,点开那封全英文的邮件。

点开那个王越本以为是学校主页的链接,是另一个邮件发送页面,和他刚才看的不太一样。似乎是临时搭建的,为了隐匿IP,王越再笨也想得到。

凌睿思虑得太过周全了,连想帮他多做一点都不能。王越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下楼去找《四库全书》。

王越跟网上的照片仔细对比了一下,原来最后一册真的是多出来的,只怪自己没文化,不然大概早就发现了。

王越把那本书抽出来,粗翻没发现什么。一页一页地看,发现每隔两三页就有一页不是书里的内容,而是“器官捐赠者”的捐赠同意书复印件。粗略数来竟然有接近五十份那么多,张张都有凌睿那个医院的公印。

天一亮,王越就带着平板电脑和那本书直奔张疏尘的家。咣咣砸门,人出来的时候还哈欠连天。

但知晓王越的来意之后,张疏尘也立刻就警醒了。

“凌睿让我找的人是一个在我这里做心理咨询的警察,他在抓捕人贩子的时候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闷死在后备箱的编织袋里。然后在凌睿那里治疗外伤的时候,制造了机会让我跟他接触。还让我一直收他很低的心理诊疗费,以备不时之需。包括上次你车祸的事也是托他找的关系。”张疏尘简单地叙述了证据所交之人的来历。

王越点点头接着说到:“但是我不知道那个链接会把东西发给谁。”

张疏尘也一样不知道。他们思量之下决定先把书里夹着的东西都拆出来,方便移交。不曾想,书被拆散之后,书脊里还掉出一个U盘来。

王越本以为U盘里会是分门别类的证据,但张疏尘插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之后,里边只有一个文档和一个未知程序。

文档里也只写了一行字:在我办公室的电脑上运行程序,护士有钥匙。

“护士?哪个护士啊,凌睿也不写清楚。他干嘛不把钥匙留在家?”张疏尘嘟囔道。

“因为无论我们两个谁进他的办公室都可能会引起注意,凌睿并不是让我们去做这件事。”王越皱起了眉头,轻声而坚定道,“我知道是哪个护士。”

那个帮王越电动车充电的护士,那个医院里唯一和王越有过送外卖以外交集的护士。

很明显这件事必须得王越去。

能走出凌睿划定的这片安全区,去为他冒那么一丢丢的险,王越有一种诡异的兴奋和满足感。


喜剧之王【十九】

喜剧之王【十九】

 

/ 人生若是本廉价小说,你我也只能当特约演员

/ 变态和贼 / 道德缺陷预警 / 努力更新中

 

张医生点点头,喝了两口水才接着说:“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凌睿进了他现在工作的那家医院实习,有天半夜他带着一身的血来找我,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问他什么也不说,但表情特别吓人,我那会儿以为他治死人了。”

“这种不配合的情况,我也无能为力。只能作为朋友守着他,等好一点问出什么才能开导,但他趁我去厕所的时候不见了,我追出去就找不到了。天亮的时候他叫我到医院去,找到他正从太平间出来,推了一具女尸。那会儿我更以为他医死人了,就问他是不是被家属为难。”

“他那个时候就不太对劲了,要吃人一样瞪我,骂我说不帮忙就滚。他造了假的认领手续,把那具尸体偷走了,拉到荒山野岭,我才发现那具女尸腹腔血肉模糊地敞着,凌睿给她做了缝合修复还擦洗干净,然后买附近的墓地把她安葬了。”

“那怎么也不像是他治死的患者。我后来看到墓碑才知道,那是他亲生妈妈。”

“他那段时间,就一直是那种阴沉的状态。我担心他精神分裂症状恶化,就悄悄去医院观察,可是他跟着老师查房看诊都正常得很,就是那种对所有人都温和易近又勤耕专业的人,你一定见过的。我在他这种状态下,装作送咖啡,在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的办公室套他的话,他脾气很好很耐心,但完全不记得自己偷尸体的事情。”

“我有猜他是装不记得的,所以我跟他约时间好好聊聊,就当定期心理复诊,凌睿当时答应得很好。但后来他是来找我了,却一副砸场子的架势,进门就冷飕飕一句,‘我没杀人,你不用那么害怕。’他没有任何要配合治疗的意思,就让我想问什么赶紧问。”

“说真的,我当时要吓死了。跟他认识那么多年,他最多就是态度冷淡,就连接到电话听说养父母意外的时候都只是皱了皱眉头。但那天,我觉得他是会不讲任何底线捅破天的。”

“那时已经是他的另一个人格了,所以我问他是不是打算开始治疗。结果他说让我不用再想着给凌睿看病,等事情办妥了,他就会离开凌睿。典型的人格分裂,而且非常牛逼地有自我认知,这也体现着凌睿本人的自控力。”

“我问他要办什么事,他说报仇。”

“他就这个样子。”张医生说着,做了个交叠起双腿搭在茶几边缘的动作,“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跟电影里的变态医生一模一样,我差点报警了。”

张医生清清嗓子模仿起一个阴沉语气:“你不用一句一句地问。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最好为了凌睿好好保密,然后等我离开了方便给凌睿治病。凌睿值班接了辆120,那女人出了车祸,在他手里进行了预抢救,然后就被一个医生接进了手术室,从头至尾没有家属到场没经任何手续。那女人脸上都是血污也苍老了不少,但凌睿还是一眼就觉得熟悉。他把手上的血拿去跟自己做了DNA鉴定,那是他找了多年的亲妈。等他回到手术室门口,推出来的已经是一具尸体。凌睿接手的时候就清楚那女人抢救不回来,但是她身体里还能用的脏器也都被人挖走了。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凌睿后来不是跑到你这来了吗?没出息的连说都不敢跟你说。既然你跟他什么都做不了,就由我来帮他报仇。”

张医生模仿着凌睿的分裂人格说完,自己也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后喝了大半瓶水才缓过劲儿来。

王越消化起来也有些复杂,他有点想象不出凌睿那张脸站在第三视角一口一个“凌睿”的。但他更急切地想知道后来的事情,皱着眉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也很少见他分裂出来的那个人格。凌睿毕业了就进了那家医院工作,没过多久他赚的钱越来越多。每次我在公开场合跟他见面聊天,他就正常得很,不过他好好医生那个样子肯定是靠着职业素养装出来的。如果在没有别人在场的地方,就是平时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只不过有次,我来他家找他,也就是这里。然后他跟我说他在地下室,我就看到了他那个养着爬虫的房间,他在解剖那些冷血动物,还非让我等着他把它们泡成标本,太恶心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他那变态人格才是自由的,那变态还爱住爬虫隔壁。”

“凌睿那个时候住隔壁?”王越惊讶道,他本以为那个房间是因为自己才准备的。

“对啊,不过根据我的分析来看,他正常的三观让他认为自己阴暗的那一面是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所以选择藏身地下室很正常。反推的话,他这个分裂人格所做的事,必定超出了他的底线,乃至法律底线。所以你还打算继续听吗?”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王越心口有些堵得慌,不自觉地抠起了指甲,但还是继续问道,“所以他的事情还没做完,那他的分裂人格还在?”

“在。看到地下室那次之后不久,我选在咖啡店跟正常的凌睿聊过,套问他关于自己人格分裂的事情知道多少。很显然,凌睿这种聪明人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他用类似留言的方式跟自己的分裂人格交流,然后让我在公园这样公开的地方给他进行心理干预。得有大半年的时间,我都不敢来凌睿家。一直到过年的时候他喊我来家里吃饭,那时候既是完全私人场所,也只有我们俩人,但他是正常的。”

“然后从那开始到今年年初,我都没见过他那个分裂人格,不过我认为凌睿只是拿回了身体主动权,简单地说当分裂人格出现的时候,凌睿可以暂时让他待在一边看着。”

王越试图去理解一个人身体里有两个性格迥异的意识互相对话,又通过同一双眼睛看世界。“所以,发生了什么让你确定他的分裂人格还在?”

“因为你啊,你猜是哪个人格先爱上你的?”张医生故作神秘兮兮的。

“正常的。”王越反倒显得平静,“我没有看到过那些爬虫,也没有睡过地下室。”

“聪明。他一定跟你说过了调查你的事情,那之后他把自己弄得很狼狈。我已经说过了,这些他本人做不出来的事情,都是那个分裂人格在做,调查到你的往事之后,凌睿心软了。他那个分裂人格为了复仇计划要继续追猎你,但凌睿不愿意,他把自己锁在家里,差点把房子烧了。”

“我来的时候,原本摆在这里的古董瓷器都碎一地。”张医生挥手指了一下电视墙,“凌睿抓着碎片抵着自己脖子上的动脉在威胁自己的人格。”

“实话实说,绝大部分心理医生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张医生忍不住喟叹了一句,又回归正题:“这种方法粗暴但是有效的,凌睿完全压制了那个分裂人格,也从那个时候起,凌睿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报仇。他精神状态稍微稳定了之后,就去正面接触了你,最主要的是放在眼前保护。所以你知道凌睿对你心软的原因吗?”

王越摇头,这也是他一直最想知道的事情,凌睿到底为什么那样想要他。

“因为凌睿的亲生妈妈。”

王越立刻就想起了凌睿那次的梦呓,那一声对妈妈的挽留。

“他妈妈生他的时候才19岁,父亲也不到20岁。是男的带着意外怀孕的他妈妈私奔出来的,结果生孩子的时候,那男的一想到要承担责任,抛弃妻子跑了。凌睿的妈妈带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自然什么工作也找不到,逼不得已只能偷东西养活凌睿。她也曾好几次被抓住,但看她为了养孩子便都饶过她没有报警的。后来凌睿大一点了,他妈妈能打点儿零工,但这样熬到凌睿六岁那年,该上小学了,他妈妈却没办法帮他入学,钱没有,户口和房产也统统没有,她也不希望凌睿一辈子那样跟着她颠沛流离,便趁凌睿睡着把他丢在福利院门口,希望有好的家庭领养他。”张医生说完这些也是不由地一声叹息,叹得王越鼻子都酸了。

他很难想象已经是懂事年纪的凌睿,被妈妈抛弃在那是怎样惶恐不安,这种阴影甚至一直伴随到他跟养父母之间的关系上,即使被苛待依然不愿意再次被抛弃。

“领养后来的就是那些了。凌睿说,你的经历像他的妈妈,所以不想看到发生在他妈妈身上的事情再发生在你身上。他救你,也是在救他的妈妈。”

“那凌睿……”终于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王越心里翻江倒海得不是滋味,一时语塞住。

“噢,凌睿特地说,他亲你不是因为他妈妈,他说你很可爱,像小兔子。”

“不是……凌睿收藏了很多东西,十几年前的那些。”王越的一点小心思被说中,但嘴硬地否认了,然后无意识地想到什么问什么。

“那是因为他养父母对他的过度苛待。他当时拿了保险赔偿一时也不敢花,怕事发被查缴,便七拐八拐拿去投资,后来赚到钱买了这栋房子和那些东西。怎么了吗?”

关于别墅的来历,王越也得到了答案,喃喃低语道:“但他现在已经全部扔掉了。”

“啊,他这……”张医生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凌睿完全是为了王越。

眼看王越耳朵红,张医生改换了话题问道:“所以,我还想问你,见过凌睿的分裂人格吗?”

“见过。”王越听了这么多,自然也有了分辨,十分肯定道,“有次他趁我睡着,对我用了麻药。但我醒来面对的是凌睿。”

“凌睿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他只说调查我的事用了不光彩手段,也承认了用麻药的事和……想绑架我的事。但最近情绪很稳定。”

张医生哈哈笑起来:“凌睿又是以死相逼又清理实验室,还要改变计划,他那个分裂人格肯定气坏了,想整你是肯定的,但凌睿显然压制住了他。而对你,凌睿就算告诉你人格分裂的事,你也不见得会相信,相信了也可能吓跑,毕竟在你看来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不过凌睿又不全瞒着自己的病症,才能让你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来问,然后知道了病因一定会心疼,接受程度也会变高。他确实很厉害。”

张医生自顾自分析了一通,然后又抚掌叹道:“他也真的很有当变态的潜质。”

说得有理,但是凌睿不想当变态。王越维护他的心情不知怎么就在那儿了。